那只鹰隼回来的时候是下午。它从云层底部俯冲下来的速度极快,流线型的深褐色身影在半空中连翻了三圈右旋——那是有情况的信号。
姜暮烟在它开始俯冲的那一刻已经扔下了手里正在剪的雪松枝条,整个人从保温棚门口直起身来仰头望向天空。
鹰隼在她头顶悬停了一下,翼尖微微偏了偏朝着东南方向指了指,然后再度升空回到高处盘旋警戒。
东南方向。河道方向。她回头喊了一声,程火——收拾东西,跟我走一趟。
程火从纺车旁边站起来的时候手里的毛线还没断,他低头把最后那截线头利落地打了个结塞进毛线团里,然后把那团线搁在矮凳上。
他走过来的时候顺手把搭在椅背上的那条淡蓝色围巾拿起来绕在了脖子上,动作快得像在做一件早已形成习惯的事。带了多少人?
鹰隼报的是三圈右旋,说明人数不少。可能是那个李芒带着人回来了。
程火把围巾在脖颈后系了一道松松的结,末端的流苏垂在防护服的领口边缘。那我们俩——够吗?
再叫上纪深手下那个高个子,还有带头那个疤脸。
姜暮烟已经从通道口走出来了,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靴子在草地上踩出一串紧凑的脚步声,
纪深带来的人都是打过硬仗的,放在身边不用白不用。叫上他们,万一对方人多,咱们这边也能撑场面。
程火看了她一眼。
那道旧疤在午后的日光中被拉成一道平直的线,他的嘴角在那条线下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你连人家带来的人都开始调度了。纪深知道了不得胸闷。
他胸闷是他的事。他的手下在我这儿干活吃我的饭,我临时借调一下怎么了。姜暮烟走到了带头男人蹲着的那片河滩地边沿。
带头男人正弯腰在水边洗一把铁锹上的湿泥,看到她走近直起身来,手上沾的水还在往下滴。你——跟我走一趟东南方向。有人过来了。你把短棍带上。还有你,她朝纪深手底下那个高个子偏了一下头,你也来。你那个斧头磨利了没?
高个子蹲在垄沟末端正在清理碎石块,听到点名时手里的石块动作停了半拍。
他站起来把手里的碎石块搁在垄沟边沿,弯腰从脚边拎起了那把短柄手斧。
斧刃在日光下反射出一道窄窄的亮片,他用手背蹭了一下斧刃边缘,确认了锋利度之后把它挂回腰侧。他的动作干练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试探。
姜暮烟在前面带路,走在最前面。程火在她左后方隔了两步的位置。
带头男人和那个高个子跟在她右后方错开一段距离,四个人沿着河道边缘的草地朝东南方向行进。
河道两侧的草已经长到成人膝盖的高度了,草穗在午后的风中低垂着头部,叶片交错时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走了大约三四里地,空气里的气味变了。
草叶的气味中混入了一丝汗味和旧金属的酸腐味。
前方河道转弯处的那片开阔地上,出现了大约十二三道人影。
他们站在河岸的高处,姿态各异但集中在同一片区域,像一群在等待什么信号的人。
站在最前面的人姜暮烟一眼就认出来了——那个瘦高个,腰侧挂着那把短斧,正是之前夜里逃跑的李芒。
他背后的那些人衣着杂乱,有的裹着深色旧棉衣,有的穿着打了好几层补丁的厚外套,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工具——有长棍、短刀、钢筋制的撬棒,还有两个人在后腰别着用旧铁管改装的短矛。k姿态里带着一种正在聚集、正在形成合围之势的紧绷感。
姜暮烟在距离他们大约二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
她没有做出任何防御性的姿态,双手仍然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像路过时顺道停下来看看风景。
回来了?她的目光越过李芒的肩头扫向他身后那十二个人的全貌,语气平淡得像在跟邻居打招呼,跑出去一趟还带了这么多人来捧场。挺热闹的。
李芒站在人群最前面,那道瘦削的轮廓在午后的日光下像一根被拉长了的深色铁条。
他没有立刻回话,但他后腰那柄短斧的握柄在他右手手指间来回转了一圈又停了下来,像在确认自己握着的东西还在。
他身后的那些人有人往前踏了半步,有人把手里的工具换了一个更顺手的握持角度,有人朝两翼分散了半步拉宽了整个阵型的宽度。
我回来跟你们谈一个条件。李芒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比上次跑掉之前听着更硬一些,像一个人的底气因为背后的人数增加而被重新垫高了一层。
这片地、你手里的物资、那些正在长出来的东西——你不应该独占。我们那边有十几个兄弟,在底下待了十年,活着不容易。你这边有地有粮,匀一部分出来大家分着吃。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走个和平的路数,不碰你人。如果不愿意——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但他的右手从那柄短斧的握柄上抬起来指了指身后那十二个人。
程火往前站了半步。他的右手掌心那一层暖红色的余温正在均匀地亮起来,像一盏被拧开了开关的灯慢慢地从暗到明地过渡着。
姜暮烟没有动。
她把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朝着程火的方向微微压了一下,示意他先别急着出手。
然后她把目光重新落回李芒脸上,声音不高不低地响了起来:你带了十二个人过来。你觉得这十二个人能从我这边拿走什么东西?
李芒身后的人群中有一个人发出了一声短促的笑声。
那笑声像一根钝针被按在硬物表面刮过去时发出的刺耳声响,在空旷的河岸上空飘了一小段距离才散掉。
李芒自己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的右手已经从短斧握柄上放下来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搓动着。
你那边的人我都看过了。你身边那个玩火的算一个,你还有一头会飞的鸟——剩下的就是一群没打过架的种田人。十二对三到四个能打的,你觉得你守得住?
姜暮烟看了他片刻。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不算大,但她笑的时候眼角微微弯了一下,像一个正在认真计算某笔账目的人忽然发现了一个被自己漏掉的数字。
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这十二个人进来了之后,吃什么?
李芒的表情出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裂隙。
他身后的那十二个人里也有几个人在那一瞬间目光出现了短暂的晃动。
你们在地下待了十年,地面上的植物刚刚开始恢复。你们自己种不了地,也没有种子、没有工具、没有技术。你们闯进来抢了这块地——然后呢?地里的粮食成熟还需要时间,你们这十二个人的嘴,加上你们可能还有其他没来的同伴——光靠抢一次能撑多久?
李芒的右手手指搓动的速度变慢了。你怎么知道我不会种地——
你会吗?姜暮烟问。
李芒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手指完全停下来了。
程火站在姜暮烟身侧的位置,手掌心那层暖红色的余温没有熄灭但也没有继续攀升。
他的目光从李芒身后的那十二个人脸上逐一扫了过去,像在用眼睛做着某种跟姜暮烟用精神力做的同样性质的观察。
他注意到那十二个人里有几个人的目光已经开始从李芒身上移开了,有些朝着姜暮烟身后的麦地方向望去,有些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工具,有些甚至已经微微收回了向前跨出的那半步。
带头男人从右后方走了上来。
他手里没有拿那根短棍,他的两只手都垂在身侧,手掌摊开着,姿态放松而明确。
他走到姜暮烟侧面半步的位置停下来,那道横贯下巴的粗疤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浅白色的光泽。
他看着李芒,开口的嗓音不高不低:李芒。你走了之后我们五个在那边干了几天活。每天早上七点上工,中午有一顿干的,晚饭也有。
他把那句话平稳地说完了。
李芒的目光在带头男人脸上停住了。
他看着他,看着那道横贯下巴的粗疤,看着他那双摊开了但没有握起来的手。
喉结缓慢地上下滚动了一圈。
带头男人继续说了一句:你带的这十二个人——你自己知道里面有几个人是真心想跟你拼到底的。
李芒身后的人群中有一个个子矮小的人往后退了一步。
那一步退得很轻,像只是换了个站姿,但他后退落地时靴底在草地上发出的那一声微微的陷落声在午后的空旷中被放大了不少。
李芒没有回头去看。他低头看着自己脚前的地面。
姜暮烟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之后她跟李芒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了大约十步。我这边缺人手。你们十二个人愿意留下来干活,每天管三顿饭。不走的话,等第一批麦子收了,每人分一份。
她又迈了半步,你们可以自己选。现在就可以决定。
风从河道方向吹过来,草穗在那一阵风中被压弯了大半截。
李芒站在那阵风里低头站了很久。他身后的十二个人没有人往前冲,也没有人退后。
那些被长年累月的饥饿打磨过的面孔上,动摇和犹豫正在缓慢地浮现出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水流的节奏逐步冲刷显露。
李芒的右手从身侧抬了起来。他没有去握那柄短斧的握柄。
他把那只手抬到面前,看了一会儿自己掌心里的掌纹,然后放下来了。他们留下来的话——活怎么分?
按能力分。会种的种地,会盖的盖房,会打猎的去打猎,什么都不会的从搬石头开始学。姜暮烟转过身往回走了两步,停下来侧头看了他一眼,你跟带头男人重新住一屋。
李芒没有动。
他身后的那十二个人中有人开始把手里的长棍放低,有人把腰侧挂着的短刀带子重新系紧了一点。
没有人转身离开。矮个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了带头男人身后大约三步远的位置,靴尖陷进草地里,整个人像一棵被重新种进了土里的树苗。
程火把掌心的那层暖红色余温收了。
他的围巾流苏被河道方向的风吹得微微拂动着,那道旧疤在他的嘴角微微扬起时被拉成了一个更弯的弧度。
送上门来的苦力。系统在姜暮烟的意识中带着一层看热闹的语气出了声。
她走在回程的最前面,脚步不快不慢,羽绒服的下摆在午后的风中微微翻着边角。
她没有回头。
身后传来十二个人的脚步声正在汇入队伍的节奏,泥土被踩实的闷响和草叶被压弯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首旋律简单的歌。
可不能让他们跑了。她在意识层面丢回去一句话,那语气像一个人收到了预料之中的包裹随手在签收单上画了个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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